中國,不是題材,而是方法——看楊志成的「亮世界」
昨天在曼哈頓唐人街的美國華人博物館,看了楊志成的「亮世界」,有點意外。
意外不是因為不知道 Ed Young 這個名字,也不只是因為展覽本身好。有一部分意外,是在這個專門為華人設立的空間裡,看到的卻是一個已經很難被「華人」這個框架套住的人。他在美國兒童繪本世界裡早已有位置,得過凱迪克金獎,也做過許多被一代孩子讀過的書。這些履歷當然重要,但真正站到展廳裡,面對那些原作、草圖、拼貼、手稿、家庭照片和他留下來的材料時,打動人的反而不是這些獎項。獎項像是外面世界貼上去的標籤,真實,可靠,也有一種公認的榮光;可展覽裡真正活著的東西,並不是那些。它在一個畫家如何把自己的童年、身體、語言、故鄉、漂移和衰老,一點點轉化成圖像的過程裡。
展覽的英文題目叫 Ed Young's Bright Worlds: Gesture and Feeling in 60 Years of Picture Books for Children,中文譯作「楊志成的『亮世界』:六十年兒童繪本的形與情」。這個題目看似溫和,甚至有點童書展覽常見的溫和氣息。但走進展廳才會發現,「形與情」並不是一個裝飾性的說法。Gesture 不只是「形」,它還是手勢、姿態、動作,是身體在紙面上留下的痕跡;Feeling 也不只是「情」,它是感受、觸覺、情緒,是一個人如何接近世界的方式。楊志成的畫,在我看來最有意思的地方正在這裡:它們不是靠題材讓人辨認,也不是靠符號急著表態,而是靠手勢、空間、身體和感受,把一個世界慢慢打開。
楊志成從來沒有急著讓人看到他是一個「中國畫家」,這是他最難被歸類的地方。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奇怪。因為他出生於天津,童年在上海度過,少年時期到香港,後來來到美國,在紐約開始自己的藝術與繪本生涯。他的許多作品也確實和中國民間故事、漢字、家族記憶、上海的生活經驗有關。但站在他的畫前,你很難把他進行理所當然的歸類。他的作品裡沒有一套急於表明身份的「中國元素」;沒有廉價的紅、龍、燈籠、雲紋、書法造型,也沒有海外華人藝術裡常見的那種被身份政治和展覽制度反覆打磨過的東方式表現。相反,他的畫是平和的,鬆弛的,像紙,像風,像一個孩子在半夢半醒中看見的影子。你不會一眼認出這是「中國」,但看久了,又會覺得它的空間關係、留白方式、材料觸感、人物與自然之間的比例,甚至那種不把世界說完整的節制,都有深深的中國氣息。
這個「中國」,不是一眼被認出來的東西。它更像一種方法,藏在畫面怎麼留白、怎麼停頓、怎麼讓人和世界保持距離的地方。
在楊志成那裡,尤其在他處理中國題材時,圖像並不只是文字的配圖,也不是故事的視覺翻譯。它似乎是在文字旁邊另開一個空間。文字往前走,圖像卻不一定跟著它走,圖像會停一下,會往旁邊讓開一點,會把故事裡沒有說完的陰影、恐懼、沉默和空白放出來。它不是在解讀文字,而是讓文字多出一種回音。
《Lon Po Po》就是這樣。它常被介紹為中國版「小紅帽」,但如果只把它看成一個中國民間故事進入美國童書世界的成功案例,那就有點簡單了。楊志成真正做的,不是把一個中國故事講給美國孩子聽,而是用畫面改變了這個故事的心理結構。狼不只是狼,夜也不只是夜,樹也不只是孩子們逃生的工具。那些模糊的邊界、幽暗的色塊、被壓低和壓縮的人物姿態,使整個故事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善惡寓言,而變成孩子如何在恐懼中辨認世界、如何在不完整的信息裡保護自己的視覺經驗。
這也是楊志成繪本裡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他從不低估孩子。
很多成人做給孩子的圖像,總怕孩子看不懂,於是把世界畫得明亮、整齊、乾淨,把危險磨平,把死亡藏起來,把複雜性翻譯成一套安全的教育語言。但孩子真的只需要這些嗎?我看未必。孩子其實比成人更早知道恐懼、孤獨、分離和那些不可解釋之物,只是他們還沒有一套成熟的語言去命名它們。楊志成沒有替孩子刪掉這些東西。他只是把它們變成可以觀看的形狀。繪本在這裡不是替孩子消除複雜,而是讓複雜有一個入口。孩子可以走進去,不必立刻懂完,也不必被世界歸納成幾句正確的道理。
楊志成一生做過九十多本繪本,這次展出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已經足夠讓人吃驚。讓我吃驚的,還有一個很私人的原因。兒子小時候讀幼兒園,老師也經常介紹家長去買一些所謂的繪本。那些書我至今還有印象:色彩鮮艷,裝幀結實,紙張很厚,弄濕了也不怕。從功能上說,幾乎無可挑剔。但這種「適合孩子」,常常充滿了對孩子的低估。很多書不論繪畫還是文本,都顯得有些低智,像是成人先替孩子假定了一個比較低的理解力,然後把圖像、語言、情感和世界一起降格,做成一種安全、結實、方便消費的幼兒用品。
楊志成的作品不是這樣。他的繪本當然也是給孩子看的,但它們並不通過降低世界的複雜度來迎合孩子,也不把孩子安置在幾個明亮顏色、幾隻可愛動物和幾句正確的話裡。相反,他讓孩子很早就碰到形狀的節制、空間的層次、材料的質感,也碰到黑暗、恐懼、沉默,以及文字與圖像之間那些不能被立刻說清的縫隙。世界並不因為面向孩子就應該變得光滑。它有明暗,有距離,有不可一次看全的部分,也有只能慢慢觸摸、慢慢辨認的地方。楊志成沒有替孩子刪掉這些東西,只是把它們放到紙面上,放得很輕,像一塊陰影、一點空白、一個尚未完成的姿態。孩子可以走近,但不必立刻懂完。
《Seven Blind Mice》很能說明這一點。這個故事來自「盲人摸象」的古老寓言,但他沒有把它畫成成人世界裡那種關於偏見與真相的道德訓誡,而是把盲人換成了老鼠。這一換,故事的尺度立刻變了。大象變得更大,世界變得更不可把握,認識的局限不再是一句格言,而變成了一種身體比例:小小的老鼠,面對一個巨大到無法一次看全的東西,只能從局部開始理解世界。
我在展廳看到原作中的大象就很有意思。用幾塊卡紙剪貼而成的,淺棕色,鋪在黑色背景上,拼接的縫隙清晰可見,沒有被修飾掉。大象不是被「畫」出來,而是被幾塊材料壓在紙面上,身體笨重、沉默,近乎一個巨大的剪影。在畫面的左下角,七個彩色的小方塊標記著老鼠的位置——就是這幾個色塊,讓整張圖的尺度對比突然變得可以被感知:那麼小的標記,那麼大的身體。這種直接的對比完全沒有說教的意味,但孩子能立刻感覺到:世界比我們大,真相比我們摸到的那一點更大。
楊志成沒有讓這個故事停留在這個層面。他把它放回到所用的材料和所設的比例尺度上。《Seven Blind Mice》說的當然還是關於認識的局限,但他沒有讓這個局限停在概念上,而是讓它變成小老鼠與大象之間的落差,變成黑底上那一大片棕色身體帶來的壓迫感。兒童繪本在這裡沒有把哲理變淺,反而讓哲理有了可以被孩子看到的形狀。很多成人作者以為孩子需要的是簡單。其實未必,有時孩子需要的,可能會是另一種入口——可以進入,同時也不把世界簡化。
《The House Baba Built》則是另一種東西:空間記憶。
我覺得展覽中最動人的,並不是最後完成的繪本畫面,而是那些類似舞美的設計草圖。那幾張紙上,畫著上海童年舊居的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線條密密麻麻,像建築圖,又不像建築圖;像家庭地圖,又比地圖多了太多身體的痕跡。據說,楊志成在創作這本書之前,特地請兩位身為工程師的兄弟,為他們童年住過的房子逐層畫出詳細的、有註釋的結構圖。這些細節都很重要,因為它能說明,對他來說,所謂「家」並不只是一個可用溫情直接喚回的詞,而是一個必須被重新測量、重新確認、重新進入的空間。
那些圖上,到處都是房間的名字、樓梯的方向、入口的位置、孩子曾經活動過的地方。在第三層的結構圖旁邊,楊志成用手寫英文密密記著:水塔禁地、溜冰鞋輪流穿、往樓下行人扔水彈,還有一個叫 Loma 的老僕人住在水塔梯間。他在畫面的右下角工整地寫著:#81 Tunsin Rd, Shanghai, China。記憶不滿足於情感,它需要地址、門牌號,用這些具體的座標把它們重新釘在地圖上。
這也使得《The House Baba Built》避開了普通懷舊敘事裡最容易滑進去的輕柔套路。許多關於童年舊事的作品,最後都不免滑進一種對已失之物的抒情:老房子、父親、上海、戰爭年代、家庭庇護,這些元素太容易被寫成安全的感傷。但在這個作品裡,楊志成不是這樣——他回到那座房子,不是為了把它還原成一個溫暖的夢,而是為了重新弄清楚:人在歷史中的當下壓力裡,究竟如何在一座房子裡生活;孩子如何通過樓梯、房間、陽台和天台理解世界;一個家庭如何用有限的牆、門、走廊和日常秩序,暫時抵擋外部世界的崩塌。
所以那座房子在他的畫裡,不只是「爸爸建的房子」,更像是他童年時的一個小小的「宇宙」模型。外面是戰爭,是動盪的二十世紀中的上海;裡面是孩子能夠無憂安身的空間,是從一樓到二樓、從房間到陽台、從門口到天台的行走路徑。記憶不是抽象地飄在空中,而是附著在房子的某一段樓梯、某一扇門、某一個房間轉角上。也正因如此,這個「家」並不只是懷舊,而是一種空間中的倖存。它保存的不是完整的過去,而是過去的生活曾經如何在內部運行。
展覽裡有張小照片,讓我忍不住去反覆打量,它裝在木框裡,畫面是一個孩子站在樹枝間,被樹幹從兩邊夾住,身體嵌進自然裡,不是被庇護,是被夾在中間。背景或許是上海的某個公園,整張照片本身像一幅版畫,孩子的輪廓幾乎是剪影。這張照片和那些房屋結構圖放在一起,在我看來別有深意:一邊是被重新測繪的家,一邊是孩子被樹夾住的身影。前者似乎是記憶的結構,後者更像是記憶的肉身。
《Voices of the Heart》這一部分,是展覽裡另一個讓我覺得意外的地方。因為它原本會很容易被誤讀成一本「關於漢字之美」的書,也很容易被處理成那種海外華人藝術中常見的文化拼貼:一點書法,一點太極,一點道家,一點東方身體觀,最後變成一種可供西方觀眾辨認的中國風。但楊志成並不是這樣處理的。
這裡還有一個意外,就是我在這個展廳的牆上,居然看到了鄭曼青。
鄭曼青是溫州人,我也是。看到他的名字,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用溫州話在心裡念了一遍。對很多人來說,鄭曼青可能只是「詩、書、畫、醫、拳」皆通的五絕老人,是太極傳到美國的一個名字;可在溫州人的記憶裡,他沒有那麼抽象。他像是從某個很遠的地方繞了一圈,又忽然在這個唐人街的展廳裡露了一下面。這個傍晚,在一個天津出生、上海長大、後來在紐約做繪本的畫家展覽裡,看見鄭曼青的名字和臉,確實有一點迷幻。
牆上那幾張照片也不是那種被整理得很漂亮的歷史圖像。兩張泛黃的小尺幅彩色快照,兩張黑白的底片接觸印樣。快照裡,鄭曼青和楊志成一老一少,在石牆前練太極劍,身體有力,不像擺拍。接觸印樣裡,他們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書庫裡對著攤開的書稿,還有一張,是楊志成在 211 Canal St 的「太極拳學社」替鄭曼青做翻譯。這些照片放在一起,不像一段被封好的歷史,更像幾個還帶著體溫的現場碎片。
楊志成不是遠遠借來一個「太極」概念。他是真的進入過鄭曼青那個世界,而且一待就是十一年。那裡面有身體,有書寫,有醫理,有拳法,也有一種老派文人的修養方式。這些東西如果稍微處理得用力一點,很容易就會滑向陰陽、八卦、太極圖那套熟得發亮的視覺符號。但楊志成避開了它們。他更在意的,似乎是那些不太容易被畫成圖案的東西:重心怎麼移動,力量怎麼收住,線條落下去以前,那口氣怎麼停一停。
所以他處理「心」字旁那些漢字時,也不像是在展示字源,更不是把漢字當成東方背景。一個字是不是也有身體?一種情感是不是也有姿勢?「心」在這裡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一種內部的動作。那些字在他的畫裡,不只是語義,有的向內收,有的往外散,有的沉下去,有的像剛要動,又像已經退到紙後。
《Voices of the Heart》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在這裡。漢字和太極都在,但都沒有站到畫面前面來。它們退回到手、眼、身體和呼吸裡,退回到線條落下去的方式,紙片貼上去的分寸,黑暗被留下來的位置,還有那些沒有被填滿的空白裡。它不站在畫面上直接喊自己是中國,而是在畫面裡慢慢運行。
展覽最後進入「Bright World」的部分時,空間忽然變得開闊起來。淡灰藍色的牆面上,一排排小尺幅作品沿著牆面排成一條低低的水平線,幾乎是齊眼的高度,黑底上浮著圓形、眼睛、月亮、星球、細小的人形與動物。中央長桌上放著幾個木托盤,裡面是可以翻閱的書。其中一本封面攤開著:《SADAKO》。
《SADAKO》講的是廣島原爆後患白血病的少女佐佐木禎子的故事。它放在這裡,和那些宇宙圖像放在一起,不是偶然。整個房間沒有那種兒童展覽常見的熱鬧,也沒有刻意營造的溫馨感。它很安靜,甚至有一點冷。可是那種冷不是疏離,而像夜空本身的冷,讓人慢慢意識到,所謂「亮世界」並不是一個被陽光照滿的世界,而是黑暗中有一些東西仍然在發光。
這個空間,能看到楊志成晚年的一些狀態。他並沒有把兒童繪本變成一種甜美的安慰,也沒有把孩子想像成只需要被保護在明亮顏色裡的小人。相反,他好像一直在把孩子帶到更大的尺度裡去:家之外有城市,城市之外有戰爭,戰爭之外有歷史,歷史之外還有星球、夜空和不可命名的遠方。只是他不把這些東西說得沉重。他把它們縮小,畫成一個圓、一雙眼睛、一片漂浮的黑、一個像遊戲標記一樣的小人,讓孩子在圖像裡既能接近那些巨大之物,又不被它們壓垮。
楊志成的「亮」,不是照明。它不是把黑暗消滅掉,而是承認黑暗存在,然後在黑暗裡留下幾個仍可辨認的點。這和他前面那些作品是連在一起的。《Lon Po Po》裡,孩子在夜裡學會辨認恐懼;《The House Baba Built》裡,童年在戰爭陰影中通過房間、樓梯和陽台保存自己的路徑;《Voices of the Heart》裡,情感被放回到身體與文字的內部運動;《Seven Blind Mice》裡,真相不是一句道理,而是一個必須繞著走、摸著看、慢慢拼起來的巨大形體。到了「Bright World」,這些東西被推到更抽象、更宇宙化的層面:世界並不因為面向孩子就變小,恰恰相反,在孩子的眼睛裡——世界重新變大了。
所以昨天真正留在我心裡的,並不是在唐人街的華人博物館裡,看見一位華人繪本畫家的回顧展。那一層太容易被預期,也太容易被消費掉。更難說清的,是楊志成讓人看見:一個人從哪裡來,並不一定要靠圖案、顏色、故事和幾個醒目的符號來證明。它也可以藏得很深,藏在紙的邊緣,藏在一個人物沒有被畫滿的身體裡,藏在黑色背景上的一小塊亮色裡,藏在房子的樓梯、天台、水塔,和一個孩子回頭看的方式裡。
他沒有把「中國」畫成一套可供辨認的標籤。
那些東西退到了紙的背面。它們不在封面上,也不在符號最亮的地方。它們藏在紙面留出的一點空處,藏在故事忽然停住的地方,藏在孩子看見黑暗和巨大時那種短暫的沉默裡。楊志成的畫很輕盈,但不單薄;它們是給孩子看的,卻不把孩子看小;它們從中國來,卻沒有急著把「中國」拿出來給世界辨認。
那個世界是亮的,但不是被燈光照見的亮。更像紙背後透出來的一點光。
它不催你去相信,也不急著去照亮。走近一點,才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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