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鄰里之間的《各種悲傷》

剛在上一篇關於伊朗的回文詩中談到了我的鄰居，就立即想到了德國作家瑪莉安娜·萊基的短篇小說集《各種悲傷》。我先讀的是歐立遠翻譯的繁體中文版本，目前正在啃噬德語原文《Kummer Aller Art》。😂我看很多翻譯的書，但是小說要我喜歡到去買原文語言的程度，瑪莉安娜·萊基還是第一位。☝️

我本不知道這位作家，拿來這本書讀也是機緣巧合，可是，從第一個故事開始就手不釋卷了！原來，德國的鄰里之間可以這樣有趣！寫成的故事也可以如此風趣且富有哲學意義，讓我感覺簡直不要「太德國」啊！

德國鄰居之間到底說話不說話

關於德國總是有很多一概而論的東西，比如德國人準時啊，很明顯，德國火車並不是德國人，所以從來不準時；再比如德國人多陰沉著臉、不苟言笑，這也都不一定。說到德國鄰居，挺有意思。我認識的一對義大利夫婦搬家到德國，搬來前，義大利丈夫說，「到德國還用去德語學校學習嗎？鄰里之間每天八卦幾句，不費工夫就會說了！」當然，這位丈夫是「以義大利人之心度德國人之腹」啦。搬過來之後，義大利丈夫發現德國鄰里之間並不怎麼交談，更談不上像義大利鄰里之間的交談量了😂幾年下來，德語依舊沒有長進⋯⋯可話說我搬到義大利住的朋友，從剛到的時候一句義大利語也不會說，現在幾年下來基本也要踏上精通的道路了。

其實，德國鄰里之間的關係因人而異，大城市小鄉村也都不相同。如果真要總結一下，就是常常寒暄，面子上過得去就行，有時候很多年過去了，都是老鄰居了，也還要互相以「您」相稱，跟萊基故事中的鄰居們一模一樣。😂

遠親不如近鄰

出現在萊基短篇故事裡的鄰居能夠前後串起來演一部肥皂劇，從有飛行恐懼癥的波爾先生到小狗艾迪，連一草一木都可以被萊基寫得栩栩如生。故事裡的我出生於醫生世家，有當心理醫生的親戚，或許因此總是能從最細枝末節的地方探尋人心，找到最幽默、最荒謬、最具人性的痛點。

在《前天的恐懼》中，作者寫道，

我們都帶著折在自己心裡的過去，我和索妮亞身上有相當多的過去，湖水和索妮亞的父親身上有一望無際的過去，而萊妮身上的過去還不太多。

在《各種悲傷》中，痛苦被具化到好像看得見，

麗莎今年十六歲，跟之前幾次的星期三一樣，這次她也帶著失戀的痛苦前來。或者說，是這份失戀的痛苦帶著她前來。這痛苦如此巨大，你幾乎看不到跟在後頭的麗莎本人。

她低頭望著頭盔，彷彿裡面裝著一段過去的人生。

在《內心兄弟》中，我覺得作者萊基真的太一針見血，

過度疲勞的時候，你會喪失比例感：突然之間，一切都同樣可怕，不管是世界局勢，還是沒付的電視費帳單。

難怪，每一個故事都讓我覺得她似乎可以理解所有的一切，因為在《飛行恐懼讓你飛行》中，她寫道，

再怎麼古怪的恐懼對我來說都有道理。給我幾分鐘時間，我也可以毫不費力地理解有人會對榲桲果凍或衣帽架感到恐懼。

我突然靈光一閃，好像達到這種狀態就是把自己放置於一個很低很低的位置，像大海一樣，海納百川，如此沒有什麼不能理解的。換言之，常聽人說起來的「海納百川」，原來很少人做到。

這種若即若離的鄰里關係讓我覺得很有趣，同時，我自己也在經歷著這種奇妙的人際關係——像書中波爾先生能把自己的飛行恐懼癥拿出來跟鄰居分享，卻也互用敬語「Sie」，現實中，哪個鄰居家老公得了失智症，糖尿病，哪個鄰居家老太太膝蓋摔壞了，我也瞭如指掌，也依舊互用敬語。小小聲說，有時候我會覺得TMI，也會躲一躲某個喜歡滔滔不絕抱怨的鄰居，但逃不掉時候的洗耳恭聽倒是也時常讓我覺得自己為舒緩鄰居們緊繃的神經「添磚加瓦」了😂

在這些故事背後，我好像能看到的是無論發生什麼，鄰居們都會一擁而上互相幫忙，而私人的生活卻並不會被這種鄰里之間的親近裹挾。不是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