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我們總是稱讚那個不要最大梨的孩子?

Tony_Chan
·
·
IPFS
·


「孔融讓梨」之所以能長時間留在華人教育記憶裡是因為它準確符合一套傳統社會對兒童的期待。故事表面講謙讓,實際上講的是一個孩子如何在家庭秩序中主動縮小自己。他選擇較小的梨,於是這個動作被解讀成懂事、有禮、有德。問題是我們很少追問:為何那個不要最大梨的孩子,會被如此穩定地稱讚?

這個故事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是後世如何使用這個故事,它被放入兒童教育時是用來塑造一種理想兒童形象。這個理想兒童不會先問自己想要甚麼,也不會質疑為何資源要這樣分配,他是能夠在成人開口之前,主動作出符合秩序期待的選擇。這才是故事真正被重複講述的原因。

從教育角度看,謙讓本身不是問題。人與人相處確實需要考慮他人,也需要學會不把自己的慾望放到最大。但「孔融讓梨」的問題是它經常把謙讓講成一種無條件的美德,而不是一種需要情境判斷的行為。如果一個孩子在明白分配原則、知道自己也有選擇權的情況下,願意把較好的東西讓給別人,這可以是一種成熟的體貼。但如果孩子只是因為害怕被說自私或者習慣用自我壓抑換取讚賞,那就是一種早熟的服從。

這類故事最容易遮蔽的是公平問題。幾個孩子分梨,最基本的問題其實是梨應該如何分。可以按年齡分,可以輪流選,可以平均分,也可以問每個人的需要。這些都是制度問題。但故事沒有處理這些問題,它直接把焦點放在孔融個人的退讓上。於是資源分配的討論消失了,留下來對某個孩子的道德稱讚。這種敘事模式在現實中很常見。當制度沒有安排好時,社會往往期待某些人主動識做。當資源不夠時,最先被讚美的常常是那些願意放棄的人。

這就是「懂事」一詞的複雜之處。在很多家庭和學校語境中,懂事是指他沒有製造麻煩。他不爭、不問、不表達不滿,成人便覺得他成熟,但這種成熟有時只是被訓練出來的安靜。孩子越早學會觀察成人眼色,越早知道甚麼要求會被接受,甚麼需要要被收起,他就越容易被稱為懂事。這種稱讚表面溫和,實際上可能把孩子推向一種固定角色:你應該先顧全別人,然後才輪到自己。

「孔融讓梨」之所以容易被接受還因為它很符合傳統家庭倫理中的長幼秩序。在這套秩序中,家庭是一個有位置、有輩分、有先後的結構。年幼者要尊重年長者,晚輩要顧及長輩,個人慾望不能凌駕於家庭和諧之上。這套倫理有其歷史功能,因為傳統社會需要穩定家庭結構,也需要減少內部衝突。但當這套倫理被簡化成兒童故事時,它容易變成單向要求:小孩要懂事,年幼者要讓,乖的人要先退一步。

我們要留意道德故事會把某些權力安排自然化。當我們反覆稱讚不要最大梨的孩子,孩子學到的是「被讚賞的方式」。他會明白自己越少主張,越容易被認為有教養;自己越能壓住需要,越容易得到成人肯定。久而久之,這種道德訓練會變成一種人格模式。人會習慣在關係中讓位,在組織中不爭取,在制度不公平時先檢討自己是否不夠體諒別人。

這不是說孩子應該被鼓勵爭奪最大的梨。問題在於孩子是否擁有判斷的空間。好的教育不應該讓他理解幾件事:你可以有自己的需要,別人也有別人的需要;好的分配是大家一起建立合理規則;體貼是承認自己存在的前提下考慮他人。這些才是比「讓出最大梨」更成熟的道德教育。

如果從現代角度重看「孔融讓梨」,它仍然可以有價值,但前提是我們不能只停留在讚美孔融。我們應該把問題補回來:他為何讓?他是否真的想讓?其他人如何反應?成人是否應該只讚賞他,還是應該引導所有孩子討論如何公平分配?當這些問題被加入後,故事就會變成一個關於慾望、秩序、家庭與公平的討論入口。

傳統故事最大的問題是後世把它用得太簡單。「孔融讓梨」可以是關於體貼的故事,也可以是關於秩序訓練的故事。差別是我們是否允許孩子在故事裡保留自己的位置。如果教育只是不斷稱讚那個不要最大梨的孩子,它最後培養出來的未必是有德之人,而可能是習慣自我縮小的人。真正成熟的社會應該懂得建立一套不需要總有人退讓的分配方式。

CC BY-NC-ND 4.0 授权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