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社會如何把歷史記憶放進消費倫理?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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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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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星巴克近日陷入一場看似來自行銷失誤、實際卻牽動集體記憶的風波。事件起因是品牌在 5 月 18 日、也就是光州民主化運動 46 週年 當天,以 「Tank Day」 名義促銷一批被稱為 「Tank tumblers」 的保溫杯,迅速引發全國批評。原因很直接:對南韓社會而言,「坦克」會立即連結到 1980 年光州事件中軍方鎮壓民主運動的歷史創傷。其後新世界集團會長鄭溶鎮公開道歉,韓國星巴克高層被撤換,警方亦介入調查。

若只從企業角度看,這件事可以被描述成一次缺乏敏感度的品牌事故;但若從韓國社會角度看,它暴露一個更深層的現象:在某些國家,歷史不只存在於紀念館、教科書或周年儀式,也仍然活在公共語感之中,甚至會直接進入消費判斷,即是商品不是只看設計、價格與功能,還要看它在甚麼時間、用甚麼語言、碰到了哪一層歷史記憶。這次風波之所以迅速擴大正因為南韓社會並不接受企業把一個帶有歷史血跡的符號,重新包裝成中性的促銷話術。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Tank」在特定日期上已不可能只是字面上的商品命名。語言從不是抽空存在的。放在平日,某些字可能只是行銷包裝,但放在 5 月 18 日 這天,任何帶有軍事、鎮壓、暴力聯想的符號都會立刻失去中性。換句話說,南韓公眾是表明:當歷史仍未從集體心理中走,商業也無權假裝那些符號已經被清洗乾淨。

事件後,外界還進一步批評宣傳文案中帶有強烈衝擊感的語氣,因其容易勾連到南韓民主化歷程中的另一段創傷記憶,也就是 1987 年朴鍾哲拷問致死案相關的掩飾語境。這令爭議不再只是「不尊重光州」,也被理解成一種對民主化受難記憶的輕率挪用。即使品牌方後來表示沒有惡意,並稱內部調查未發現蓄意嘲諷,但公眾反應顯示,對這類歷史創傷而言,問題不必等待主觀惡意成立才會爆炸。很多時候,只要企業顯得完全沒有感知能力,就已足以被判定失格。

也因此,這件事揭示了南韓社會把歷史記憶內建進了一套更高標準的消費倫理。企業在這套倫理裡,不再只是販賣商品的市場角色,同時也是公共文化秩序的一部分。你可以追求話題與轉換率,但不能把曾經與國家暴力、民主犧牲緊密相連的符號,當成創意資源隨手挪用。這代表在韓國消費不只是經濟行為,也是一種歷史判斷。

很多地方談「消費倫理」往往是指環保、勞工、原料來源或企業社會責任,但南韓這次的例子提醒了另一種更少被外部社會理解的倫理維度:歷史倫理。當一個社會仍然認真對待自己的民主化傷口,品牌就不能只遵守市場邏輯,還必須理解歷史語境。這是要求企業至少明白,有些日子不是普通日子,有些符號更不是可以隨便去政治化的商品裝飾。

從這個角度看,南韓社會的反應不是玻璃心,這是一種仍然保有歷史神經的公共文化。當許多社會已把歷史壓縮成節日口號與考試知識時,韓國至少仍保留著一種能力:能分辨甚麼時候一個品牌越線了,能意識到某些商業語言正在抹平本來不應被抹平的痛苦。這種敏感有時會令市場感到拘束,但它同時也證明,民主與傷痛並未完全商品化,至少還有一部分社會記憶,會在關鍵時刻站出來拒絕被折價處理。

所以,這場風波讓人看見在韓國,商品未必只是商品,因為市場從來不是脫離歷史而存在。當一個社會仍然記得坦克曾經開進甚麼地方、象徵過甚麼權力、碾過甚麼生命,那麼「坦克」就不可能只是保溫杯的名字。它會先是一段記憶,然後才可能是一件商品。而一個成熟社會的消費倫理也許正始於這種拒絕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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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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