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在树上再玩一会”
晚上十一点,发现今天是法语作业的截止日期!我吓了一跳。拖延了一个月,我终于在最后一个小时打开了作业链接,开始完成艰巨的写作练习。一句话里有十个错误,到现在也还不会用法语键盘来注释字母上的各种符号。就这么认真地斗争了五十分钟,一边参照笔记,一边修改错误的语法和拼写,再还剩十分钟的时候递交了作业。我知道自己的狡猾。我用我天赋擅长的事情来掩盖一些需要努力的事情,想要“拙能补勤”:我擅长模仿语音语调,总是用发音让别人误以为我法语水平很高,而在时态语法上却几年没有长进;在写作方面也是,我习惯于用情感和修辞来掩盖逻辑上的漏洞,在学术写作上,则希望用漂亮的观点来省去严密繁琐的论证。好在我已经发现了这个规律,开始硬着头皮去修正自己的懒散。
这时时间已经不早,我匆匆去洗漱。明天就要上班了,还有早会。不知天气如何。有许多事情在脑袋里,我先是后悔和遗憾着一些,又是担忧着一些,然而我同时忙着擦干头发,用吹风机低声吹干头皮(不想吵到邻居),抹发油(发现几乎空瓶了),涂身体乳(快一个月没有用了),再为自己的痘痘问题小心翼翼地涂上一层一层的水乳(近一个月因为细心呵护有所改善),不知多少时间过去了,我在镜前坐着,细细对着光检查过额头的痘印,移回目光后,竟然变得平心静气,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平静又温和,它对我说:嘿,我知道你想去学哲学,也想写作,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是你喜欢和想做的事情。真正重要的不是去某个哲学家的研究所当研究员,也不是著作等身,那样当然很好,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不过现在的你也很好,此时此刻也很好,因为现在的你,和那时的你,从内心世界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外部环境稍有变化罢了。既然内心都是一样的,何必着急从一处地方去另一处地方呢?你的内心是稳固和坚韧的。现在夜晚很安静,今天写作也有一点进步,桌上有不少书和笔记本,这个卧室也温暖舒适,一切不都是很好吗?最重要的是,现在你就是你自己,不需要忙着改变,不需要忙着离开这里去往别处。
我在惊讶中体味着这样的心情。我希望它能停留得久一点。我想把它像捉萤火虫一样捉住,收藏在罐子里,时不时捧在手上端详。我没有做任何有非凡意义和价值的事情,只不过是完成一套照料自己的小小仪式,虽然这仪式不过十几分钟,在生活漫长的目光中就如同无意一瞥。但是我的心做出了回应。我的心在回应我自己。心感受到了耐心和照护,它感到安全,舒适,惬意,因此懒洋洋地展露出了它的形状,也就是说,我的自我显现了,并且就是这样简单、轻松、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显现了。好似一阵风吹来。我的自我就像一个在树干上晃着腿的孩子。她是平静,宽容的,她觉得世界是轻盈和开放的,并且对世界保持着这样温和的好奇心。我有许多年没有见到她了。
现在她从树上跳下来,踩着树下散落的叶子,观察着树干的纹理。她张开手臂,在风中轻快地跳跃、奔跑着。她旁若无人。对她来说,我如同空气一般并不存在,然而我知道她就是我,在不同的维度存在着。在那个广阔的内心世界,此刻的她感受到相当的自由,我也感受到幸福。我在惊讶中领悟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并非不存在或是曾远离我,而是总是在我心中,在我身体深处。因为我的心总是紧张,害怕,焦虑,所以她很少这样完全地出现。
我惊讶地环顾四周。我发现她的气息在凌乱的书桌上,在白板上的水彩小画里,在静静站着的吉他上,在白色塑料椅和淡绿色的垫子上,在没有收拾整齐的床铺上,刚晾好的还有些微微发潮的衣服里,也在刚吃完夜宵回卧室休息的小猫身上…我惊讶极了。因为我不曾也无法见到自己在世界上的存在,大多数时候,我都忘记自己的存在了。然而,世上的一切,难道不都包含着我的气息?这样温和宁静夜晚,难道不是我所感觉到的夜晚,这样的爱,难道不是我所感觉到的爱?
不必去往别处,因为我的心灵世界是我所寓居的唯一真实世界。
好极了!她满意地说。
她有些顽皮,还想在树上再玩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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