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厭惡是人類對無主體內容的反彈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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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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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開始出現一種聲音:大家會不會開始對 AI 生成的圖像、文字、影片,甚至各類作品感到反感?這個問題值得重視,因為它反映了當 AI 生成內容大量湧入日常生活之後,人類開始對一種新的內容形態產生本能排斥。所謂「AI 厭惡」,表面上是對 AI 作品的反感,深層其實是對無主體內容的反彈。

過去人們之所以重視創作是因為作品背後通常站著一個具體的人。那個人可能有自己的經歷、情緒、選擇、技術與風格,甚至有自己的猶豫、缺陷與風險。作品即使不完美,也因為帶有這些痕跡而顯得真實。讀者、觀眾或聽眾在接觸作品時,實際上是接觸某個人如何看待世界、如何經歷世界,以及如何把自己的理解壓縮進作品之中。作品之所以有重量,因為它背後有人。

AI 生成內容的問題在於它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大量做出「像作品」的東西。當圖像、文字、影片與音樂都可以在幾秒鐘內生成,表面的完成度便不再足以證明其背後有經驗、有思考、有判斷。觀眾看到的雖然仍然是一件完整成品,卻越來越難感覺到它究竟來自誰,又為何由此人說出。當作品與主體之間的連結開始鬆動,反感便慢慢出現。這種反感是人開始察覺:自己正在面對的也許只是一個高度擬真的內容外殼。

這種反感首先來自泛濫。任何東西一旦大量出現都會迅速失去原本的稀缺性。AI 內容最初之所以令人驚艷是因為它突破了人們對機器能力的舊認知,但當驚艷變成日常,當社交平台、廣告、短片、文章、封面圖、配樂甚至留言區都充斥著 AI 生成物,那種新鮮感很快就會被疲勞取代。當同一種生成方式不斷重複,同一種視覺質感與語言節奏不斷出現,人便自然產生一種被內容包圍、被模板覆蓋的壓迫感。

但更深一層的問題是「太像」。AI 生成內容表面上風格很多,實際上卻常常帶有相似的質感,例如圖像過度平滑、過度完整、過度夢幻;文字往往過度流暢、過度平均、過度正確。這是因為大部分使用者追求的都是同一種可被平台獎勵的效果:吸睛、即時、完整、漂亮、情緒清晰。結果是越多人使用 AI,越容易把整個內容環境推向同一種可預測的審美。於是人們開始厭惡「這看起來又像是 AI 做的」。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轉變。因為它代表問題已進入文化層面。AI 正重塑我們對作品的感知方式。以前大家看到一張圖、一篇文,會先問好不好;現在越來越多人會先問,它是真的嗎?是誰做的?背後有沒有真正的人?當這種提問開始普遍,便代表整個社會對內容的判準正在改變。

也正因如此,AI 厭惡其實是三種焦慮同時疊加。第一種是審美疲勞。當同一類生成感、模板感與「高質感外殼」不斷重複,觀眾自然會感到麻木。任何形式一旦被無限複製都會迅速貶值,AI 只是把這件事推到極致。第二種是道德反感。部分人對 AI 作品感到反感是因為它令創作背後的勞動與積累變得模糊。尤其當某些內容一方面以原創姿態出現,另一方面卻刻意隱藏其生成方式,觀眾很容易產生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問題是工具被拿來偽裝成主體。第三種則是認知焦慮。當圖片可以假裝新聞現場,文字可以假裝個人經驗,影片可以假裝真實紀錄,評論可以假裝群眾意見,人便會開始懷疑整個資訊環境。這時的厭惡已是「我不知道還有甚麼可以相信」。

所以,所謂 AI 厭惡不是單純的反科技情緒,讓人不安的是大量內容開始佔據人的表達形式,卻沒有人的存在重量,它可以模仿人的語氣、人的情緒、人的敘事方式,甚至模仿創作者那種若有所思的樣子,但當人追問它的經驗從何而來、立場由誰承擔、錯誤由誰負責時,背後往往找不到一個真正存在的主體,這才是最深層的斷裂。

這裡最關鍵的詞是「主體」。一個真正的創作者不一定比 AI 更流暢、更完整、更高效,但他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在作品之中承擔了自己。作品可以幼稚,可以片面,可以失手,但至少它與某個人的經驗、判斷、偏見、傷口與風險相連。觀眾面對一個人對世界的回應。無主體內容則不同,它看起來像在說話,實際上卻不一定有人在場。而這正是人類最終會反彈的地方。

因為人可以接受工具,卻不能長期接受一個被無主體內容淹沒的世界。人在文化上需要知道「是誰在說」。這個問題看似抽象,其實非常根本。因為只有當內容背後存在一個可辨認的說話者,觀眾才有可能建立信任、產生共鳴、給予回應。當這個問題越來越無法回答,內容就會開始失去信任基礎。表面上,東西仍然很多,實際上,人能相信的東西卻越來越少。

將來的發展大概是出現更清楚的分層。最低層是大量無標籤、無主體、無判斷的 AI 內容。這些東西會越來越像網絡噪音,像內容農場、罐頭文案、模板影片與廉價視覺刺激一樣,被人快速消費,也被人快速厭棄。它們仍然會大量存在,但文化地位會越來越低。中間層是工具型 AI。人們會逐漸接受 AI 作為協助整理、修圖、草稿、翻譯、剪接與輔助創作的工具。只要作品背後仍然有清楚的人類判斷與責任,AI 的參與並不必然削弱作品價值,正如相機沒有消滅攝影,合成器沒有消滅音樂,工具不是問題,問題是工具是否取代了主體。更高層是有作者性的 AI 協作。真正能穿越 AI 氾濫時代的是那些能夠駕馭生成、控制取捨、建立風格與承擔結果的人。換言之,未來最珍貴是「你是否仍然是一個清楚存在的作者」。

也正因如此,AI 時代一個很弔詭的現象,將會越來越明顯:當機器越能生成完美,人類反而越珍惜不完美。手寫痕跡、現場感、停頓、失誤、粗糙感、人的猶豫、個人風格的不穩定,這些本來在工業化審美中常被視為需要修正的部分,未來反而可能重新升值。因為它們證明了一件事:這裡真的有一個人存在過。當內容世界被大量平滑、快速、低摩擦的生成物填滿,那些帶有阻力、帶有痕跡、帶有生活氣味的東西,反而更容易令人感到可信。

所以,AI 厭惡是科技大量進入內容領域之後,人類重新意識到一件更根本的事:作品的價值在於它是否承載到一個主體。當生成變得廉價,主體就會重新變得昂貴。當所有人都能快速做出像作品的東西,人類最終要捍衛的是存在權,因為只有當作品背後仍然有一個可辨認、可承擔、可回應的主體,內容才不會徹底淪為無限複製的表面噪音。

AI 會繼續發展,生成技術也只會越來越強,問題是當內容可以離開主體而獨立大量繁殖時,人類是否還願意活在那樣的文化之中。而今日人們對 AI 生成內容產生的反感,也許正是一個訊號:人類真正抗拒的是一個越來越沒有人的世界。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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