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和尚是時代的注意力道具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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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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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 AI 機器人穿上袈裟,進入寺廟,接受受戒儀式,並獲得一個法號。這類新聞一出現,幾乎注定會被大量轉發。它有科技,有宗教,有荒謬感,也有一種「未來已經來到」的視覺效果。即使讀者未必真的關心佛教,也未必真的理解 AI 技術,單是「AI 和尚」四個字,已經足夠構成新聞賣點。

但這件事值得討論之處是為甚麼人類如此喜歡把 AI 放進傳統場景裡。當 AI 出現在寺廟,焦點自然會被它吸走。佛教本身的教義、修行、戒律、慈悲、智慧,反而退到第二線。大眾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奇觀:機器人竟然受戒。

所以 AI 和尚是時代的注意力道具。它的功能未必在於理解佛法或真正承擔宗教角色,反而只是讓一個傳統場景重新變得可觀看、可拍攝、可轉發。寺廟本來可能被年輕人視為古老、安靜、距離日常生活較遠的地方;但當一台 AI 機器人出現在其中,整個場景立即被重新包裝成「科技與宗教的結合」。傳統被加上一層未來感,儀式被加上一層話題性,而媒體亦獲得一個容易傳播的標題。

這不代表寺方一定只是炒作。傳統宗教面對現代社會,的確需要重新尋找語言。年輕人不再自然進入宗教場域,傳統機構也不可能只靠舊有方式等待下一代回來。用科技作為入口,本身未必有錯。如果 AI 機器人能夠引發人們思考科技倫理、慈悲、生命、意識與責任,這件事甚至可以有正面意義。

問題是媒體與大眾往往不會停留在這一層。比起討論「機器是否能持戒」,人們更容易記住「機器人和尚不可過度充電」。比起討論「戒律是否需要主體意識」,人們更容易被「AI 受戒」本身吸引。事件最深的問題還未展開,最表面的奇觀已經完成傳播。

這就是 AI 作為注意力道具的特徵。它不一定需要真的深入事件核心,只要出現在場景裡,就足以改變整件事的觀看方式。一場宗教儀式,本來是關於信念、承諾、戒律與修行;但 AI 一加入,它就變成一個科技新聞、一個社交媒體話題、一個時代感畫面。AI 不一定改變儀式的內涵,卻改變儀式被觀看的方式。

這種現象不只發生在宗教。AI 出現在學校,就變成「AI 老師」;出現在餐廳,就變成「AI 店員」;出現在政府活動,就變成「智慧城市」的象徵。很多時候,AI 未必真正解決核心問題,但它能製造一種「我們正在進步」的感覺。它像一件時代裝飾品,被放在不同場景之中,用來證明某個機構沒有落後。

所以 AI 和尚的重點是人類為甚麼需要一台機器來證明傳統仍然年輕。這背後其實有一種焦慮。傳統機構害怕自己與新世代失去連接,媒體害怕平凡事件沒有流量,大眾害怕自己錯過未來。於是 AI 成為最方便的中介。它既可以代表未來,又可以製造驚奇;既可以讓舊事物看起來新,又可以讓新技術看起來有文化深度。

但這種包裝也有危險。當 AI 被用來替傳統加上一層光環,真正需要更新的內容可能反而被延後。宗教是否仍然能回應現代人的焦慮?修行是否仍然能處理當代人的孤獨、壓力、欲望與身份混亂?寺廟是否只是展示傳統,還是仍然能提供一種理解生命的方式?這些問題比 AI 機器人有沒有法號更重要。

如果傳統本身沒有重新打開,它只是把 AI 放進場景裡,最多只能製造一次新聞。熱度過後,人們仍然未必更理解佛法及因此更接近修行。AI 可以吸引人走近門口,但不能代替內容本身承擔深度。如果門後沒有真正值得進入的東西,注意力很快就會離開。

佛教本來講的是覺察、離執、苦的理解、欲望的觀照以及人如何從無明中醒來。若用這個角度看,AI 和尚這件事本身反而很有諷刺意味。因為它最容易引發執著於新奇﹑流量及是觀看。它把一個本來應該指向內在修行的場景變成一個外在展示的場景。

當然,我們不需因此否定科技進入宗教。宗教從來不是完全不變的東西。文字、印刷、廣播、電視、網絡、短片平台,都曾經改變宗教傳播方式。AI 只是最新一層媒介。真正要分辨的是使用 AI 之後,究竟令信仰變得更清明,還是只是令信仰變得更容易被觀看。

如果 AI 只是幫助人理解經文、整理修行知識、回答初學者問題,甚至協助保存宗教文獻,它可以是工具。如果 AI 被用來討論機器倫理、人類責任、技術權力,它可以是思想入口。但如果 AI 只是被穿上袈裟,放進鏡頭前,讓人們驚呼一聲「很未來」,那它更接近道具。

真正的修行需要經驗﹑困惑﹑選擇及面對欲望與痛苦。機器可以模仿語句,可以執行動作,可以回答預設問題,但它是否有苦?是否有貪?是否有執?是否有恐懼?是否需要解脫?如果沒有這些內在條件,那麼它所謂的受戒就更像是一場人類設計出來的象徵表演,而不是宗教意義上的轉化。

這也是為甚麼「AI 和尚」這個說法本身值得懷疑。它容易讓人以為 AI 已經跨入了信仰領域,但實際上,跨入信仰領域的可能只是人類的表演欲。人類把機器放進儀式中,然後再為這個畫面賦予意義。與其說機器人成為和尚,不如說人類借機器人重新製造了一個關於和尚的新聞。

在擬真時代,很多事情都會變成這樣。表面越像,越容易被當成真。AI 可以像老師,像醫生,像朋友,像伴侶,也可以像和尚。但「像」不等於「是」。像朋友不代表有真正關係,像和尚也不代表有修行主體。擬真的危險正是它讓形式先於內涵完成說服。

所以我們看到 AI 和尚時,不必只停留在好笑或新奇及急著嘲諷宗教落入炒作。更要問:這台 AI 在事件中到底扮演甚麼角色?它是工具,是象徵,是教育入口還是流量裝置?如果拿走 AI,這場儀式還剩下甚麼值得討論?如果答案不多,那就說明 AI 本身才是整件事的真正賣點。

這是人類使用 AI 的方式。當一個時代太渴望新奇,任何傳統都會想借科技翻新自己;當一個社會太依賴流量,任何深層議題都可能被包裝成可愛奇觀。AI 和尚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人類已經太習慣用科技製造注意力。

最後,這件事留下的反思可能是:傳統要進入未來是要重新回答傳統本身為何仍然重要。佛教若仍然有力量是因為它能否在 AI 時代繼續幫助人理解痛苦、欲望、執著與清醒。AI 可以穿上袈裟,但袈裟不會令它成為修行者。真正需要修行的或許仍然是那些被它吸引、被它逗笑、被它震撼,卻又很快滑向下一條新聞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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